十全武功的暗线
“大家好，欢迎收听‘獭祭蠹鱼’。”
“我是匠仔。”
“我是老熊。”
“我们是一档读书播客，却又是一档聊校对的播客。”
“这次我们要聊的是《清高宗十全武功研究》，这本书由中华书局1987年出版，是根据台湾故宫丛刊（匠仔插话：编号是甲种第二十六号）影印的，作者是庄吉发，当时应该担任台北故宫博物馆副研究员。我们读这本书的原因是匠仔接了校对任务，要校对一本流云纵横写的《十全武功与乾隆时代》，当时出版社的校对老师说，重点要看这本书的地名、人名和史实，但我们对清朝历史不说一无所知，至少也是毫无研究，为数不多的了解还是从电视剧里来的。”
“其实很多甚至是从鬼畜视频里来的，好了正经点说，我发现这本书最后的参考文献里有提到这本《清高宗十全武功研究》，刚好网上也能找到，就干脆拿来比对了一下。后来还整理了几千字的校对笔记，这次播客的文稿，就有部分是从校对笔记里摘出来的。等书读完以后，我在网上检索网友的评价，发现有位网友说，‘每个武功都写得很详细，缺点是各自为战，没有很好地串成一个体系’，我就想，虽然庄吉发并没有按照一个体系来写这本书，但‘十全武功’真的没有暗线吗？”
“于是，我想到了几个人物，”我看了一下强打精神听我和匠仔High聊的小兔和高千，打算“爆个猛料”，“就是在《延禧攻略》里有出场的傅恒和海兰察，以及傅恒的儿子福康安。”
“嗯！”小兔和高千立马来精神了，还是得找她们关注的话题啊。
站队姐夫的傅恒
“不过我们不讨论傅恒和魏璎珞的爱情故事，”匠仔立马给两位姑娘泼了下冷水，她们立马又瘫倒在沙发上了，“只说十全武功中的傅恒，他是一征大小金川以及清缅战争中的主帅，而且在平定准噶尔之战中，傅恒也有戏份。”
“不过傅恒挂帅的两场大仗都未尽全功，”我作为捧哏，准备开始无脑“黑”傅恒，“‘十全武功’中，其实有好几仗都名不副实，比如安南之战先胜而后败，一打廓尔喀更是形同玩笑，但乾隆自己则认为，‘十桩战事之中就只有征缅这桩不算成功’，而庄吉发评价第一次大小金川之战说，‘大金川乞降，并非震于天朝威德，大金川自是益加藐视天朝，日渐桀骜难制，所以是役实系天朝饰非文过之举，不足言功’，换句话说，傅恒两次挂帅都是无功而返，比起他儿子福康安在安南之战中躺赢要倒霉多了。”
“那是因为傅恒无能吗？”小兔作为我的捧哏提问说。
“其实恰恰相反，傅恒可以说是‘有能·名帅’，”匠仔开始吹起来了，“先说一打大小金川，乾隆先派出打土司专业户张广泗挂帅，但他打到最后寸步难进，乾隆换上了大学士讷亲，结果更是一败涂地，最后不得已才换上了傅恒，这次终于打到对方老巢，但傅恒发现以当时的情况，无法速战速胜，只能签订和约。”
“这一仗打到最后，傅恒作为乾隆的贴心小棉袄，把前线的情况清晰准确地传递给了皇帝姐夫，这才让乾隆下定决心停战，”我解释说，“当时还是乾隆执政的早期，国库尚且不算丰盈，傅恒带着大批精兵出征，军费开销极大，同时江南又发了水灾，在外又有准噶尔这个强敌，乾隆选择暂且议和，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这一战下来，傅恒本人还是有收获的，”匠仔分析说，“他回京后，乾隆就封他为忠勇公。要知道傅恒一直火线提拔，出征时只有25岁，就已经是协办大学士了，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国务委员乃至副总理。而且在此战中，第二任主帅、大学士讷亲打得实在太过荒唐，被乾隆砍了脑袋。讷亲跌倒，傅恒吃饱，等傅恒回京后，就可以再往上面动一动，升到大学士了。”
“其实作为富察氏的朝中代言人，傅恒一直唯皇帝姐夫马首是瞻，在接下来的准噶尔之战一开始，乾隆和大臣们讨论要不要出兵，结果满朝文武都不同意用兵，只有傅恒政治站位高，坚定同意皇帝姐夫，”我引用庄吉发书中的话说，“唯大学士傅恒仰承旨意，奏请办理。”
“对于乾隆来说，我小舅子都这么挺我了，那我也得有所表示啊，于是，第一次准噶尔之役结束后，乾隆就因为傅恒主张对准噶尔用兵，‘加恩再授为一等公爵’，理由是‘以为力矫积习为国任事者劝’，翻译过来就是号召大家向傅恒学习，”匠仔笑着说，“我在网上检索了一下，傅恒之前得到的就是一等忠勇公，也就是说他得到了两次同样的爵位。其实傅恒第一次封爵时就力辞封赏，但乾隆不同意，第二次傅恒又哭着推辞爵位，乾隆总算同意了，但‘图形紫光阁’时，仍把傅恒比作萧何，列为首功。”
“这里我解释一下，”我看着几乎双目无神的姑娘们，心有不忍，“乾隆有几个很有名的爱好，一是为爱将写诗，比如傅恒、海兰察，还有在一打准噶尔中表现出色的阿玉锡，乾隆都为他们写过诗；二是‘图形紫光阁’，也就是把立下战功的武将画像悬挂在中南海紫光阁。”
“‘图形紫光阁’次数最多的是海兰察和阿桂，都是四次，接着就是福康安，有三次。傅恒因平定西域和平定回部，两次‘图形紫光阁’，”匠仔补充说，“其实傅恒自己也清楚一打大小金川功败垂成，没有完成‘扫穴擒渠’的目标，但乾隆还是坚定封爵，最后傅恒只推辞了四团龙补服这些荣誉饰品。”
“顺便说一下，‘图形紫光阁’一共只有四次，有两个人四次都榜上有名，其中一位更是几乎打满‘十全武功’的全场，”我顺便也皮一下，“他是谁呀，好难猜呀~”
“切，不说就不说！”小兔直接翻白眼。
“好啦，就是海兰察，”匠仔直接给答案了，“这个《延禧攻略》的配角，其实是乾隆朝最厉害的猛将之一，电视剧里傅恒赴缅甸作战，为魏璎珞寻找解毒的圣心草而染瘴，临终前托海兰察带解药回京救魏璎珞，但其实海兰察虽然参加了清缅之战，傅恒却一直拖着病体直到回国后才去世，并未马革裹尸。”
“电视剧自然有艺术加工嘛，但傅恒确实在战场上生了病没错吧。”高千问。
“恩，清缅之战中，傅恒已经是首席军机大臣了，他一直坚定地站在皇帝姐夫这边，甚至在侄子明瑞出征时就认为缅甸只有万余士兵，明瑞带着精兵强将就已经足够了；自己挂帅时又‘为出敌不意，提前进兵’，结果被热带雨林的威力给教做人了，”我说，“傅恒这一战只打到了老官屯，这是缅甸国都阿瓦的门户，缅军建立了极其坚固的大寨，严防死守，清军虽然打仗奋勇，但一方面阵亡多，另一方面因水土不服，染病身亡的也多，比如总兵吴士胜、副将军阿里衮等均染病身亡。傅恒儿子傅显也在野牛壩染病身死，同时傅恒自己也一病不起。在清缅协议停战后，傅恒带病回师，不久后便去世了。”
“接着，历史的接力棒交到了傅恒的第三子福康安手中，”匠仔说，“历史上的福康安并不是金庸小说里的那个反派，其实能文能武，是一位很优秀的人才。”
救火队长福康安
“前面我们提到的傅显，应该就是傅恒的长子福灵安，他也是《还珠格格》里尔康的原型，”我见姑娘们的兴趣又被勾起，继续往下说，“民间野史说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就是说乾隆这个大猪蹄子勾搭了傅恒的妻子生了福康安，当然《延禧攻略》将福康安改成尔晴偷情傅恒的弟弟所生的孩子，和乾隆无关。”
“野史嘛，就要野一点，”高千扳着手指数，“像乾隆是海宁陈阁老的孩子，雍正改康熙遗诏，他和吕四娘的纠葛，还有最近新出的康熙是洪承畴和孝庄的私生子，清朝的野史特别多。”
“都说了是野史嘛，自然是不足信的，不过话说回来，乾隆自己也的确说过‘朕之待福康安，不啻如家人父子，恩信实倍寻常’，也就是说自认为待福康安像儿子一样，”匠仔向两位姑娘解释说，“当时台湾林爽文叛乱，乾隆先后命闽浙总督常青、福州将军恒瑞、福建水师提督黄仕简、福建陆路提督任承恩四位重臣跨海作战，结果被打得一败涂地。乾隆只好命令时任陕甘总督的福康安和王牌猛将海兰察组成‘福海组合’，率领精兵强将平叛。但福康安可能受到常青等人失败的影响，在和乾隆的书信往来中表现得有些怂，让乾隆很生气，表示‘福康安亦当以伊父傅恒事朕之心为心’，意思是福康安要像父亲傅恒那样，坚定站在自己这边，潜台词是你好好滴打，打得好赏赐大大滴有。”
“那福康安应该打赢了吧。”小兔不确定地问。
“不但赢了，还赢得很顺利，”不过我作为“福黑”，自然要找福康安的不是，“打仗打得非常顺利，而且福康安提出的善后章程也井井有条、堪称完善，但在战争细节中，还是有些瑕疵的，比如林爽文叛乱的导火索是台湾彰化县的一场兄弟争财。当地一个叫杨文麟的乡绅，他收养的义子杨光勋和亲生儿子杨妈世（匠仔解释了一下名字，引得小兔皱眉，什么名字！）为了争夺财产闹得水火不容，当时台湾有会党之风，杨光勋先和狐朋狗友结会，以‘兄弟日添，争斗必胜’，所以会名叫做添弟会（高千也吐槽，特别像以前封建思想浓重的家庭，给第一个女孩子起的招娣之类的名字）。杨妈世听说后，也和自己的狐朋狗友结会，‘以杨光勋凶恶不肖，必被雷击毙’，所以会名叫做雷公会。”
“这两家帮会其实并不算什么大帮会，加起来也只有百余人，但清军与他们发生激烈冲突，成了林爽文率众叛乱的火苗，”匠仔继续解释说，“不过后来福康安平定叛乱后，上奏称杨光勋所入为天地会，乾隆也认为添弟会就是底下的官员将天地二字串改而来，但他派人详查，发现杨光勋结会之名目确实叫‘添弟’，在林爽文叛乱前就已经存在了。可以说福康安在这件事上至少没有认真调查。”
“另外还有一件事，平定林爽文叛乱，最重要的自然是擒获林爽文，但在大功告成时，福康安上奏时却对擒获林爽文的功臣，一个叫高振的义民略过不提，还是乾隆下旨，要求福康安查明究竟是谁首先擒获林爽文，福康安这才回奏说是高振等人首先探知林爽文踪迹，”匠仔似乎也对福康安的表现不以为然，“另外还有清缅之战，福康安虽然没参加，但却做了另外一件非常恶心人的事情。”
“怎么说？”姑娘们对八卦还是感兴趣的。
“这个说来话长，那我长话短说，”我先皮了一下，然后拿着笔记读起来，“清缅之战中，云贵总督杨应琚对缅作战不利，更欺君罔上，被乾隆赐死。杨应琚的儿子、按察使杨重英在后来的战事中被抓至缅甸，关押二十年后才得以返回祖国，而这其中又有几番波折。
“清缅之战结束后，双方曾商量放回人质，但缅甸一方‘于杨重英却未提及’，后来屡次谈判，乾隆认为杨重英还没有被送回，那清朝这边的人质也不便发还，于是清缅交涉一度决裂。
“后来缅甸经历一番动乱，新王孟云上位后，欲与清朝和谈，谈判中，云贵总督富纲仍然牵挂杨重英，向缅甸一方要人，在缅甸使者派人回禀时，福康安却上奏乾隆，认为杨重英本属无关轻重之人，如果坚持要他，‘恐阻其（缅甸）向化之心’。乾隆也下旨严厉批评富纲，认为杨重英‘职分甚小’，又认为他在缅甸居住多年，‘恐无颜再回’，所以不必再把他送回来。可以说，乾隆和福康安这对民间野史中的父子，在这件事上确实是不当人。”
“最后缅甸还是把杨重英送回来了，”匠仔一声长叹，“可是杨重英年岁已大，又染上了痢疾，‘遍身浮肿，手足不能动弹’，但‘其所穿衣服仍系内地式样’。回归祖国没过几天，杨重英就因病去世了。这位清朝的苏武，并未得到他应有的荣誉和重视。”
小兵传奇海兰察
“最后是翻越喜马拉雅山，远征廓尔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一仗平心而论，称得上万里跋涉、艰难困苦，福康安和海兰察等人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实现了让廓尔喀俯首称臣的战略目标。但是呢，在最后的甲尔古拉山之战中，《啸亭杂录》说福康安‘以为势如破竹，甚骄满’，乃至‘挥羽扇督战’，也就是说他居然在这最后关头还想着要COS诸葛亮，要不是海兰察等人拼命救援，估计就要玩脱了。”
“幸好有海兰察，话说蔡东藩在《清史演义》中评价福康安时，痛批福康安‘安得谓有功’，打台湾时‘赖海兰察奋勇争先，一战破敌’，远征廓尔喀时‘微海兰察在后援应，彼且无生还之望，遑能平敌耶’，换言之福康安能有功劳，全靠好搭档海兰察，”匠仔顿了一下，“话说回来，庄吉发在讲福康安平定林爽文叛乱时，说他‘能驾驭海兰察’，我一直没搞懂，福康安应该是海兰察子侄辈的，为啥庄吉发会这么说呢？”
“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海兰察确实是个牛人，不像傅恒、福康安有个皇帝外戚的好出身，也不像和珅那样深得乾隆恩宠，海兰察是从索伦的一个小兵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的，都可以写一部清代的《小兵传奇》了，”我拿着手机开始读笔记，“‘十全武功’中，除了一打大小金川、安南之战和一打廓尔喀，海兰察参与了其他的重要战事，‘十全武功’打满全场，且因战功屡屡升迁，最后甚至被封为一等超勇公。但是呢，海兰察勇猛无双，性格说实话也是很骄横的，比如他听老领导阿桂的，却不鸟在乾隆后期担任军机大臣的和珅。”
“这里我解释一下，”匠仔估计姑娘们知道和珅，却不知道阿桂，还是详细解释了一番，“比方说李云龙，你说他听不听刘邓的？听不听旅长的？他敢不听？但你派一个没打过什么仗的书生去，就想让李云龙心服口服，那就太异想天开了。说回阿桂，那也是参与诸多战争的猛人，在乾隆后期，深得乾隆信任，能担当重大战事主帅的，只有阿桂、和珅和福康安等少数几人。但在平定台湾叛乱时，阿桂已经七十多岁了，乾隆也不好命他挂帅，和珅则是乾隆宠臣，‘朝夕扈从’，‘亦难暂离’，那么只剩下福康安这个‘屡膺军旅，声威素著’的救火队长了，换句话说，海兰察作为猛将，服气的是能打的主帅，比如阿桂和福康安有勇有谋，关键时刻都能打，至于和珅，那就呵呵了。”
“然而却是阿桂活到了最后，”匠仔说着说着，不由得伤感了起来，“在平定廓尔喀后仅过了一年，海兰察就病逝了，想来是高原反应极大地损害了老将军的健康。又过了两年，嘉庆元年，福康安在镇压湘黔苗民起义时英年早逝，乾隆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不已，直接追封福康安为嘉勇郡王，配享太庙，他也是清朝非皇室而封王的唯一一人。次年，嘉庆二年，阿桂去世，自此清朝极盛武功终结。”
“那我们这期播客也该终结了吧……”小兔都眼泪汪汪了，“你们讲得开心，我们实在听不懂啊，下次有我们感兴趣的话题，再喊我们吧。”
“虽然还有些话题可以聊，但也可以下回我们再开一期，”我看向匠仔，“把其他内容整理下，发个文字稿吧。”
“行，”匠仔已经拉起有些萎靡的高千，“剪辑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先走啦。”
喂喂，这可有些过分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