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这个问题来自我最近一次折腾anki牌组的一些阴暗的想法，不过在说这个话题之前让我先聊(zhuang)点(yi)别(xia)的(bi)。
刷子爱好者也要学外语
英语
其实我是很想抛开英语不谈，直接讲我自学日语的经历的，但是我还是想要讲一下我的一个偏好，这个偏好影响了我后续的学习。
首先我是一个背单词这个行为的支持者（因为我没有那种能让我浸淫的外语环境，那不背单词的话还能怎么办啊），然后背单词的时候，我喜欢在单词软件里刷刷刷，是那种不求甚解，只想要「重复多了自然进脑子」的感觉，所以我在高中的时候用单词软件也许每天能过好几百个词，但是实际上记忆效率并不高。
在评判这种方法的好坏之前，我想讲讲我从中感受到的某种别扭的心理：就是一方面我是相信努力的这套叙事的，但我另一方面又有一些感觉是来自中国传统士大夫文化中崇尚的，要举重若轻，不能在那苦哈哈力争每个都要记牢，那就落了下乘了。每天刷过那么多单词，虽然没记住几个，但是跟别人讲起的时候，“我也不是那么在意记住多少，就是要的一个过程”，也许这样更潇洒一点。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而且我感觉这里面是有某些优越性的，首先不强求自己就也确实挺好的，中学时候老师总会要求一个比如说这篇语文课文明早检查背诵的deadline，这让我很难接受，我就不是那种能很快记住什么东西的人，这种要求简直是把人给异化掉。而我偏好的这种，反正「重复多了自然进脑子」，听起来更有人性一点（不是，我把自己当刷子就不是异化了吗）。
以及我的这种偏好可能还来自于，我更小的时候，每天早上我妈都会打开磁带播放器，循环播放英语课文代替闹钟叫我起床，通过这种方式我好像确实在念英语课文的时候比别的小朋友要地道一点，现在回看也许这种方式算一种shadowing，不过也许不算，只是「重复多了自然进脑子」罢了。
关于这个「知识流过脑子的感觉」，我现在除了语言学习之外，在听播客这方面也有了这种偏好，我要强烈推荐『不在场』和『别想好』两档播客。不在场这档播客的主播重轻好像在哪里就说过他的播客适合像音乐一样来回反复听，而别想好作为一个某种程度上向不在场的致敬的播客，也具有同样的特质。（虽然可能我自己的个人体验和重轻推荐反复听的理由不太一样）我只是享受「知识流过脑子的感觉」，以及我感觉这两档播客都有相当高的知识浓度和构思逻辑上的复杂程度，所以确实是在听过之后很难让大脑生成一个“哦这期单集讲的是这么这么个事”，相反，这两档播客的单集本身就很难压缩，也许最好的压缩就是它们原原本本的样子，所以只能反复听重复经历主播的所有思考，而不能通过回忆摘要来代替。
真的啰里啰唆了好多，关于英语学习我也没啥其他的能分享的，最后只能稍稍显摆(?)一下，在我持之以恒的没怎么努力下(那种背单词的强度也就高中，之后就没怎么背了，不过因为刷刷刷进度比较快，高中就能刷完四六级的单词，所以大学也就没怎么背单词了)，结果是在可能稍稍振作做了了半个月真题的情况下，雅思7.5分（我说的这段话，可能也是我佯装的举重若轻，就像前面那段所指出的那样，请酌情批判，提前私密马赛)。
日语
然后就是学日语了，我学日语的契机主要是看到了这篇『如何用 4 到 6 个月从零基础自学过 N2』的少数派文章，以及一些个人的理由。这里的理由是我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碰到了一个相谈甚欢（很难想象，我是一个地理专业的学生，这个老教授是农学专业，我俩在会场外面用英语聊蒲松龄，这算啥啊）一见如故的历史老教授，呃是用英语交流的，然后我希望能学学日语，在第二年的会议上跟他用日语交流，所以开始学了。我的日语基础大概是会五十音的程度，至于为什么会五十音，大概是很早之前看到了这个视频。确实有够沙雕有够让人印象深刻的，自打那之后我是大概能认全五十音了。
然后前面提到的『如何用 4 到 6 个月从零基础自学过 N2』确实非常有用，等等一边在写这篇文章的我一边发现，好像出现了一些曼德拉效应，我虽然是读过这篇文章才开始学日语的，但我一直以为，我无比依赖的日语单词anki牌组是来自这篇文章推荐的，回看全文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推荐......不过文中提到的的出口仁老师的文法教学以及“每天能投入6到8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这样的推荐对我来说是有用的，虽然我没有达到吧，我每天也就可能3小时以上，感觉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比较极限的时间投入了，虽然主要的问题是怠惰和没有耐心。
上面这段里面提到的日语单词anki牌组，我见到之后简直惊为天人，感觉是我见过最为精良的anki牌组。我基本上每天学习的大部分时间是投在这个牌组上刷刷刷，当然还有些这个制作者友情推荐的一些其他的比如文法或者例句有关的anki牌组上。反正我是背单词刷子爱好者，刷就完事了。（不过我并不是刷子游戏爱好者，背单词和游戏的区别可能还是局外成长吧，从人生的角度看，刷单词确实好像有点局外成长，不过也只能是好像）
结果的话我是9个月速通了N1，听起来还是挺好的，不过我的另一个原点就没有达成了，虽然纸面数据来看我的日语没问题，但是当我再次碰到那个日本教授的时候，我发现口语还是挺困难的。虽然我在见那个教授之前有过一个月自己找语料专门做shadowing，但还是有些问题，我是住宿舍的所以只能找没人的时候或者没人的地方练，确实是很局限，另一个就是我自己非常不情愿开口，这个跟个人性格有关了，我总感觉过于羞耻，所以话说回来，我本身也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即使是说中文口语，所以我也释怀了。
而且对我来说，那几个月在学语言的过程本身就足够充实了。原本的我是没什么爱好的，所以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相当的无聊，而无聊真的会让人痛苦，能有稳定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单词刷刷刷）对我来说真的是某种幸福，谢天谢地了。
接下来就是滑铁卢了
西班牙语
在品尝过当背日语词刷子、享充实人生之后，我开始咂摸下一个语言的选择。最后的选择是西班牙语，选这个语言的理由，大概一个是这个语言好像和拉丁语关系比较近，能体会一点正统老欧洲味，另一个理由是这样是不是可以更方便去拉美旅游，我也不图跟什么人交流，看看路牌认认菜单总能行的吧。（话说你发现了没有，我干啥总得至少有两条理由，其实我感觉这像是我总需要一个真实的理由和一个用于伪装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唉我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
然后出门我就碰上了麻烦，我享受到充分甜头的anki牌组，在西班牙语这块，简直是噩梦，完全没有好用的牌组，基本上大部分都是西语-英语的，很少有西语-汉语的，而且大多情况都是只给一个西语词&给个解释就结束了。
虽然我不该强求什么，但是我却陷在这种简约的牌组的泥潭里了，每次当刷子都会跑神，完全没法刷得进去，我也没有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就在最近（其实就是昨天晚上）我突发奇想，想到了一个可能的solution。我觉得我没法让单词稍稍流过脑子，是因为之前的anki牌组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多余的单词的背景知识，我只能孤立地记每个单词，或者让我多动一下脑子建立起单词之间的联系，但是我都懒成这样当背单词的刷子了，显然不愿意多动一点脑子。
然后我就交给ai来实现这一过程了，找个ai丢给他anki的python库的document（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这个网址，但总之后来work了），以及告诉ai我的anki本地的存储位置大概像是这样
C:\\Users\\xxxxxx\\AppData\\Roaming\\Anki2\\Account1 1\\collection.anki2
然后告诉ai“想要生成个python脚本，对我的本地的一个anki的deck进行修改，根据名称为xxx的anki collection中的xxx这个field的西班牙语单词，调用哪家哪家的api，生成中文释义&助记方式两个field，助记方式用西班牙语的构词法拆解或者近似的英文单词”
大概类似于这样的prompt，丢给无论是claude code还是open code这样的东西，或者我怀疑随便丢给个什么对话类的ai都能写出一个Python脚本，然后用自己的随便哪家的大模型的api key（话说我一直很丢人的用的是阿里的，虽然理由之一是付费很方便，不过鉴于我是自用，以及我记不起来从哪里看来的，“个人使用的话，用中等模型就可以，又经济又够用”，这样的歪理，我觉得还挺合理的，所以我就这么用下来了），生成脚本之后自己点一下run就可以狠狠让ai给我干活了。
实际上不光可以让ai生成这种构词法解析的notes，应该还可以让ai来生成例句，然后用gTTS这样的python库来生成语音，反正就把这些要点告诉ai，让ai写代码&操作anki的数据库就好了，想想也不是什么难事，正经人谁自己写代码啊。
不过用了这个方法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把最值得思考的部分交给了ai去做，我反而成了做那种填鸭式的机械的记忆的工作了......虽然仍然是那个问题，我之前是个刷子，也是出于相当刷子的心才捣鼓这个的，那本来我也不想动脑，本来我也想把自己异化，那合理分工，让ai做我不想做的工作，或许也是合理的。不过这样仍然真正地说服我自己，还是有一种如鲠在喉的不协调感，虽然我确实无法更确切地说明到底是哪里还让我感觉不对劲......
小插曲
正当我觉得万事大吉可以开始学的时候，打开这个ai给我整理好的牌组，发现了这么一张单词卡
这个构词法当我看到的时候，我简直要笑出声来，这对吗，看起来真的好抽象。当我去问了一下我学西班牙语的朋友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好像ai说的确实不太对。我马上跟朋友辩解，“但是这个瞎编的版本，还挺让人印象深刻的，反正也起到了助记的作用，我还能责备ai啥呢，给我折腾了几千个词的notes才花了我几块钱”，来给自己稍稍挽尊。
不过小插曲让我感受到了某种Déjà vu，是一点我拾到的关于知识论的一点牙慧，也许我写这篇文章就是为了这碟醋。
我想说的是来自于这个b站视频，在这个视频里讲解了一个比较经典的对于「知识」的定义，是JTB分析，J是Justification(能够证明)，T是Truth(命题为真)，B是Belief(个人信念)。
- 对于Justification，用中学数学考试来举例子感觉就有点合适，在各种大题要是不写过程只写答案，怎么能证明你是真会这道题呢，笑。
- Truth当然也很重要，没人会觉得相信地平说的人握有世界的真理，不会吧不会吧。
- Belief这条还挺出乎我意料的，视频中举的例子是关于记不记得家里锁了门，如果自己不确定到底锁了门没有，那么即使能够证明也命题为真，也不能说你就知道自己家里到底锁了门没有。
然后就到了这个视频的重点，对于上面这个定义的方法，有个著名的Gettier problem，这样的例子可以是，一个人看到远处的钟上说，现在是3点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钟坏掉了，以及现在正好是3点，那么他具有「现在是3点」这样的知识吗，他能justify，这也是truth，他也有强烈的belief。
回到我碰到的小问题，这张错误的词源解释的单词卡，我有强烈的belief，它看起来也能自圆其说，所以像是某种justify，唯一的问题是它好像不是truth，但是问题是我感觉我和那个看到当前是3点的钟的人一样，自己乍一看是没法证明这个到底是不是truth（所以我的真正问题是陷入了某种对于真理的怀疑论，不过这里我不想多聊这个），由于见过Gettier problem之后，我不再那么执迷于绝对的truth，反而能说出前面那种“我还能责备ai啥呢”那样的话了。
尾声
折腾完了这一切，我感到深深的满足，也许我也就会沉溺在这样的满足中，不会真正再次打开那个anki牌组一次了。我发现很多时候我就是，喜欢找这样的solution，并且在找到之后就收手了。这样的找寻过程，以及最后的结果，是能带给我快乐的，因为我发现这样会给我一种「只要我在动用这个solution，马上就能解决问题」的虚妄的承诺（以及我真的很多时候都会沉溺在这种虚妄的承诺中，比如网购的时候我就会觉得「买了这个硬件我肯定工作效率提升」「买了这件衣服我肯定帅爆了」，然后等真正到货之后，可能就直接丢到橱柜最深处吃灰了）。不过我也接受了自己也许无法继续学下去西班牙语的事实了。
接受这种事实的原因，是我在这段时间频繁感受到的ai焦虑，我总感觉ai辅助设备很快就能实现，像AirPods已经能实时翻译，以后如果有眼镜再能实时翻译转化其他语言，那可能学其他语言的意义就真的没有什么了。所以我这篇文章的标题才是『我学语言？真的假的？』，这话其实是相较于ai来说的，如果ai的效率比我强那么多，它都能给我生成那么多的词源学的解释，那我还有任何学语言的必要吗？同样的顾虑在我现在看闲书的时候也存在，一本书的纯文本量已经是ai的上下文的范围的token量额度之内了，ai能在一瞬间读完我想读的任何书，那我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结论最后变成了，是消遣，是打发时间。我在前面说过我经过了很长的无聊的时光，我发现能有个打发时间的方式是无比的宝贵，即使ai能以更高效率地完成工作，但是打发时间这事，只能我们自己来，所以怎么利用ai找到让自己更舒服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也许是在ai的效率至上的乌云下，我能想到的比较好的跟自己和解的方式。（其实也没怎么真的和解，该焦虑还是会焦虑）
不过嚷嚷什么「打发时间」，听起来真的很有种无病呻吟的感觉，像是某种享尽了好处的上层阶级的无聊的烦恼。但我既不是什么上层阶级，生活也不怎么平和，最近还遇到了一些学业危机和心理问题。但话又说回来了，生活在这个时代，在大城市生活，我应该确实还是享受了很多privilege，这让我有时候感觉很有负罪感，我的这些确确实实是无病呻吟，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其他地方的人来说，真的是傲慢极了，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也为自己的心理问题感到苦不堪言......
Whatever，就写这么多吧，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一些沉重的话题，我其实是只是想安利一下用ai来修anki的牌组从而记单词，以及最后这个知识论的小小的思维悖论，总之讲出来就还挺让我满足的，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