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做客本期的‘獭祭蠹鱼’。”

“这一期是我们的‘读遍世界’栏目。”

“本期的嘉宾也是非常适合这个栏目的刘子超老师……”

“好了,不皮了,”我忍住笑,“虽然我们很想请刘老师连线,但不知道他现在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漫游,实在邀请不到他,所以这次我们打算一起聊他的新书《四海为家的人》。”

“而且我们也特地找了个噱头,刘子超老师曾经上过一起播客(“历史学人”播客第60期《对话刘子超:在不确定的当下,我们何以为家?》1),提到他的MBTI人格是INTJ,刚好我们几个也是,”老熊开始了“自问自答”,“肯定会有人奇怪,‘四海为家’、不断旅行,和当地人交流的刘老师,怎么会是个I人呢?刘老师在播客里就给了解释:I人并不是内向,而是自己独处就可以获取能量;E人也并不是外向,而是需要和他人交往来为获取能量。

“所以,即便我这个‘I人’是真的不爱旅游,但也敢厚着脸皮和刘老师对话,因为刘老师在序言里就说了,‘旅行不是一种地理姿态,而是一种心灵姿态。四海为家不是漂泊无依,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在心中安顿自己,让世界随处皆可停靠’,”匠仔没敢看高千鄙夷的眼神,自顾自说道,“所以,‘纸上卧游记’未尝不是一种旅行,遨游书海,同样是‘一滴水融入大海’。”

“但是啊,刘子超也说了,‘书中的印象大多是二手的、间接的,而旅行中的见闻却是具体的、细微的’,”高千看向我,提问道,“比方说提到伊斯坦布尔,小兔你会想到什么?”

“奥尔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红》。”我秒答。

“你看,就和刘子超说的一样,‘一提伊斯坦布尔,便只想到帕慕克’,”高千无奈地给了我一个抱歉的眼神,“他还说,‘那种认为一个作家的作品就能概括整个国家或民族特性的论调,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都是对世界的过分简化’。从这个角度来说,‘纸上卧游记’是不切实际的。”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旅游,”匠仔见势不妙,果断伏低做小,“我只是不喜欢那种走马观花的打卡式旅游,更不要说那种极端的急行军旅游了。在我设想中,旅游就应该是刘子超式的,一方面要充分掌握当地的文化常识,每到一处都能信手拈来,另一方面‘不仅是从外部旁观,更需要深入接触和理解那里的人’,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过我们先来看看刘子超书中那些人吧,”高千把话题引到书的开篇,“《丹吉尔的吉他手》似乎有些小说的味道呢。”

《丹吉尔的吉他手》虽以刘子超的旅行为线索,但真正的主人公却是他的大学同学吴鸣。这位北大阿拉伯语系的学生沉迷古典吉他,长期逃课,后来因为挂科太多申请了退学。当刘子超听说他打算去西班牙学习古典吉他时,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身边的大多数人过的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刷绩点、考托福、申请留学,或者想找一份尽量稳定的工作。我不怀疑这些人当中也有人怀有文学或艺术的理想,但在现实面前,大多很快选择了妥协。只有他,放肆得近乎浪漫,仿佛对自己的天赋有着强烈的感知,所以才敢漠视眼前的一切,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讽刺的是,吴鸣居然出现在几年后的某档相亲节目里,身份也并不是古典吉他手而是天使投资人,在这档“男挑女”的节目中,吴鸣对女嘉宾评头论足,“锐评”女嘉宾喜欢《红楼梦》和贝多芬不过是标榜自己的品位。然而,吴鸣有一位从初中开始就在一起的女朋友,这位女友还常去吴鸣宿舍听他弹吉他。刘子超当时觉得,吴鸣最终大概也和大多数人一样,选择了拥抱现实,做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但是在摩洛哥,刘子超遇到了一个和吴鸣非常相似的中国人,无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很相似。但他并没有和刘子超相认,也没承认自己就是吴鸣,尽管学阿拉伯语、弹古典吉他、有一位从初中开始就在一起的妻子,这些经历都和吴鸣一模一样。

“故事的最后,这位同胞还是没有承认他就是吴鸣,但在刘子超登上渡轮,开始下一段旅程时,他在码头上弹奏了一首《卡瓦蒂娜》,当然这也是吴鸣弹奏过的。最后渡轮启航,他向海天交接的方向挥了挥手,”高千问我们,“怎么样,这个同胞就是吴鸣吧。”

“我是觉得刘子超的几篇作品看似非虚构的旅行写作,但在结尾处总给人一种在读小说的感觉,”老熊一一举例,“比如这篇最后的挥手,吴鸣这个名字,不就是谐音无名嘛;还有在克里米亚那篇最后与日本青年告别时,对方盛情邀请刘子超一定要来东京找他,‘虽然,他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但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刘子超在虚构,还是按照真实来对待吧,”匠仔想了想,说,“我感觉这个故事特别像《月亮与六便士》,天使投资人和古典吉他手,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你会选择哪一种呢?”

“天使投资人一票。”高千说得很果断。

“支撑爱好是要钱的,比如韦力也是先事业有成,才能支撑他的藏书志业。”老熊也投了天使投资人一票。

“要是有老熊养着我,我倒是想选古典吉他手啦。”我还是很从心地选了天使投资人。

“没错,我想98%的人都会选择天使投资人,故事里的那位同胞也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叔叔就是一位做投资的商人,”匠仔虽然也投了“天使投资人”,但他语气中的羡慕是隐藏不住的,“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时刻,能‘逃出命运为我划定的轨迹,变得自由’?又有多少人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呢?

“看到了命运的可能性,但坚持自己的选择,也未尝不是一种勇气!”高千握住匠仔的手,看似为他打气,却不经意间抛出一记“撒手锏”,“你刚才的98%是哪里来的?别告诉我是‘千岛湖鱼头’的数据啊。”

“就知道瞒不过你,”匠仔为我们分享起了书中刘子超的江南行,其中就包括在千岛湖吃鱼头,“来千岛湖旅行,当然要吃千岛湖鱼头,因为那是这里的特色。作为游客,我们理所当然地要体验特色。于是,‘在千岛湖吃鱼头’这一行为本身,变得远比鱼头到底好不好吃更重要”。

“其实我也有几次到淳安‘混吃混喝’的机会,餐桌上给我们上的也是白汤鱼头,但直到刘子超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之所以‘98%的客人都点白汤’,是因为只要大家点同一款鱼头,就可以用同一种做法,节省大量的人力资本,”匠仔继续说,“至于怎么让大家点同样的菜呢?在大众点评上推出优惠套餐就可以了。

所以,当刘子超来到千岛湖,“每张大圆桌上的菜品都一模一样。白汤有机鱼头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有盐水河虾……每桌点的都是这个”。他因此有感而发:

这种“游客的共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支配着我们。每当抵达一座旅游城市,我们总会被那些所谓的‘当地特色’吸引。即便你一开始极力回避,最终也往往像铁屑一样,被那块名为‘打卡’的磁石吸了过去。正是这种游客心态,让我们在旅行中变得容易满足,对原本无法容忍的事情也甘之如饴,甚至津津乐道。

“所以,那个询问有没有麻辣红汤鱼头的四川口音女游客,才会在服务员劝阻之后,改点了白汤,”老熊不禁感慨,“那不是还有2%没点白汤的吗?为啥来千岛湖,就一定要吃白汤鱼头呢?”

“因为‘来都来了’?”我突然有感而发,“你可以选择白汤鱼头,也可以告诉别人这是当地特色,但不能因此否定极少数的个别人有选择麻辣鱼头的权利。”

“就像我在重庆时只能吃清汤龙抄手,”匠仔一直不能吃辣,因此错过了许多美食,“把这个道理推广到旅游上,你可以喜欢旅游,但也应该尊重那些2%不想去旅游的人。”

话说回来,匠仔在大学时还曾经和人抬过杠,有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谈到“世界上没人不喜欢旅游吧”,匠仔居然顶了她们一句,“真的有人不喜欢旅游,比如我”。直到现在,匠仔坐拥每年参加免费疗休养的福利,居然一次也没去过。“高千请不出假,我一个人去干啥?”他也就知道拿高千当挡箭牌,说不定哪天高千真请假了,他也会找其他理由的。

“再上升到人生选择上,你可以选择上进,但也要尊重那些‘躺平’的人,”高千大概是觉得“躺平”不妥,紧接着就找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莫斯代尔的小哥达米尔的那种‘躺平’,尽管已经工作多年,但宁愿待在职场底层,平时既不应酬同事,也不巴结领导的那种‘躺平’。”

“但有趣的是,当达米尔听刘子超解释过‘躺平’后,却反问道‘你们又不是生活在波黑,为什么要“躺平”?’换言之,虽然刘子超和达米尔此刻面对面沟通,但两个人的底层逻辑并不相通。”老熊最近开口闭口都是“底层逻辑”什么的,不过这次他却是引述的达米尔原话:

你(刘子超)从中国来,一开口就是如何成就一番大事业。你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中长大,你的成长经验告诉你,只要持之以恒,就能取得成功。但我在巴尔干长大,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城市,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我对未来从来没有那么多乐观的幻想。对我来说,每月多赚几百块钱,就已经很满足了。

“换言之,能够‘躺平’,或者另一方面的‘内卷’,在某些地方居然是奢侈,但这也需要我们走出去,才不至于坐井观天、夜郎自大,”高千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瞟向匠仔,“刘子超就通过旅行和写作构筑世界,一个比真实世界更牢固,更能依靠的世界,那么我们呢?”

“我可以通过校对来建构世界,”匠仔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比如之前我校对的《不灭的窑火》,其中提到的路里坑村,就可以作为刘子超书中提到的碧山村的对照组,”老熊恰到好处地为匠仔解了围,“碧山村由一批艺术家发起重建,但他们的‘碧山计划’却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按照刘子超的设想,‘或许,政府和村民一直以为,是艺术家阻碍了碧山走上西递、宏村那样的旅游开发之路。可他们忘了,碧山本就没有那么多可作为旅游资源的老建筑。当“碧山计划”这个中介消失后,碧山村也就真的泯然众村了’。”

与之相对的,路里坑村由知名作家周华诚担任文化特派员,基于村庄原有的产业基础,妙手回春,“腾笼换鸟”地推动文化产业建设,大有蒸蒸日上之势。而碧山村乃至刘子超到访过的淳安的文渊狮城,以及江西婺源的晓起村、思溪村,“空气中弥漫着早期旅游景区的那种急切、粗暴的逐利气息,只是如今,连大众旅游团也对此感到厌倦”。

“不过碧山书局或许值得一去,”老熊从刘子超密密麻麻的“扫雷”中,找到了难得的亮点,“书局设在一座大祠堂中……书目选择颇有品位,显然不是普通村民日常阅读的类型。但作为一个对外开放的景点,它的确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它叫‘碧山’,我们叫‘半溪’,说来也是缘分不是……”我正憧憬着,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们都不会开车,没办法自驾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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