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木桶，一个叫马尾吧。

木桶回到店里，问马尾，在读啥呢？

《美满》，哦，这是之前一个活动送的，觉得怎么样？

“果然，《美满》其实没有一个故事美满啊。”

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部小说，我也不喜欢。但是，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就可以说这本小说不好呢？也不行。还记得那个“日本文学四象限图”吗？我觉得谈豹适合放在“个人—言语”这个象限里，与“社会—物语”这个象限相对。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谈豹就是反向的宫部美雪。

她“噗”地笑出来了，摆着手，娇嗔地叫了一声，“老公！”

他无奈地揉她脑袋，你不要学小说里的人物啊，我们聊小说呢。

她把书一扔，抱怨说这作者似乎见不得男女幸福美满，要么安排个出轨的剧情，要么干脆让夫妻承受丧子之痛。甚至搬出沈复来说“恩爱夫妻不到头”，哎，你要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好好和我说就行了，别掩着藏着。

他有些生气，觉得她总是会怀疑自己会出轨。自己已经三十一岁了，和书里《养生》那篇的女主角劳拉类似，也没能在比较文学系讨论苏门答腊、苏轼、王朝云。当然好歹多读了几本书，知道苏门答腊指的是小说后面提到的郁达夫。现在自己在城里各个地方，把人们需要的东西配送到位。从高档公寓、酒店到老小区乃至城中村。劳拉喜欢她关怀老人的工作是因为能将大把时间花在路上，自己这份工作，或者叫糊口，也一样要把大量时间花在路上。戴着耳机，听不时传出的“某某订单还有×分钟超时”，脑中有时候也会轰然作响，“不是响亮的一声，是唢呐嘈杂，时而低微，时而震天扰人，连续不断的咚咚锵的不肯让人活的锣鼓，没节奏的不成曲调的无尽的交响”。

所以我觉得谈豹这本书如同网友评论说，是筛选她的读者的。他说，如果你能接受这种风格，可以时不时翻出来慢慢咀嚼，如果你喜欢紧张刺激的故事情节，那可以翻开东野圭吾或者马伯庸，这是他们擅长的领域。

但我喜欢听你讲这本书，她指着书里的话，“有一段时间他们觉得肯定要结婚，因此对未来有点厌倦”。生活需要新鲜感，爱情也是，给我讲讲这本书吧。

《过火》这篇怎么样，他问，这是书里难得的一篇剧情完整，且颇有趣味的小说。男主人公叫跛脚良，本名林海良，在乡里参加过火——大概是类似游神的民俗活动时，狠狠地摔在了炭火堆上。跛脚良想起家里烧了猪肉，犯了过火时的禁忌，觉得“家里恐要遭灾了呢”，便想方设法联系四个多月没消息的儿子国权。

接着就是爸爸找儿子的故事，写得一波三折，她用勺子挖了一口外卖员刚送来的酸奶水果，喂给他，以资鼓励。他有点臊，但还是继续说了，剧情结构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找儿子路上的各种波折，包括但不限于去女儿家想请在公安系统上班的女婿帮忙，去农信联社借公用电话还被人奚落，最后坐上长途汽车，路上被偷了新皮鞋，最后终于找到儿子，发现儿子平安无事，回来路上又遭到了歹徒，他还主动让歹徒拿走了自己手机。

这就是个迷信老头吧，觉得自己冒犯了神灵，所以老天要来惩罚自己家人，既然儿子没事，自己最后破点财，消消灾。她酸奶吃得嘴唇都白了，他忍不住亲了她一口，两人又是一阵嬉闹。他想了想又说，就是父母一辈与孩子已经有了很大的隔阂，但又放不下对孩子的牵挂吧。跛脚良等发现儿子没事之后，心里的不满就又升了上来，比如他不想儿子娶外地媳妇，之前儿子谈了一个四川的对象，因为他们不满，最终没成，这或许是儿子迟迟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家里联系自己的原因。

你看，到了儿子的出租屋，跛脚良忍不住就要替儿子收拾，然后儿子女朋友回来，他又担心，最后给了儿子符——之前还给了女儿女婿，“你在这边得学好”，他“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可他儿子却巴不得他早点走呢。

其实我父母在的时候，我也不想他们来烦我，但父母走了以后，却又常常想起他们。他说，就像《山河》这篇里，女儿会想，我与妈妈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我自己是不是也在逐渐变成父母那样的人，以后让我们的孩子疏远、讨厌。

她握住他的手，似乎要取代他的父母在他心中的位置。如谈豹所言，生活就这样向前，人擅长活着，也擅长取代。

比如生孩子就是一种取代。

现在他和她一起在读马雁的诗，身体力行地读：

也有厚厚的棉被，适合我们

躺在里面，互相抚摸，就像

摸自己的熟悉的胸口，从那里

涌出，不断涌出礼物般的温暖。

虽然书里大部分内容我读不下去，但偶然也有一些触动我的。等她平静下来，慵懒地说，比如那封林徽因二十八岁时写给胡适的信，“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地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

自我代入了吗？他也平静下来，和谈豹书里的他说了一样的话。

倒不是因为做妻生仔，也不是怕家庭负担，但我也会担心自己一生平平庸庸。不过话说回来，谈豹似乎对体制内很有恶意。她说，你看提到他们，不是说“她写，述职，述廉，民主生活会”，就是写“爸爸一辈子的工作都是说话，……将这件事表述成那件事，给事件以解释，给决策以道理，正确地不说话”。

但我们体制内的朋友李先生既如此又不如此，他还没有那么多爹味以及班味，还在想着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他说，说起来和《乱世佳人》一样，你们还是孩子时就认识对方，你也有可能成为李先生的李太太。

但我宁可不要这样的关系，从十几岁的美好初恋到三十几岁李先生的出轨。她说，不知道我们的李先生遇到一个似狐似鬼的极尽温柔的女人时，能不能经得住考验。我们的陈小姐会怎么做。

我相信李先生不会的，因为我也不会。他又亲吻了她一下，继续给她念谈豹的小说：

凡人的爱情形态多样，有的样子难看，有的是难解的谜团，有的是变了形的医院看护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凸透镜下倒立成像的不离不弃。凡人在一再重复的生活中寻找爱情，在爱情中寻找突破生活的希望……

你选择了一名基金经理。这是我们的朋友李先生。

你和丈夫一起打工。这说的是你，但后半句我们忽略。

你嫁给一个政府工作人员。这是陈小姐。但她和李先生都不会觉得此生漫漫无绝期也缺乏希望。李先生没有准备法律考试，也没打算升迁。他每天把日程排得很满，她偶尔抱怨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与丈夫一起相濡以沫。

所以我们这几个生活美满的人，读这本不美满的《美满》，看不进去也情有可原吧。她说，也许哪天我们生活不美满，或许更能读出点味道来。当然，这天最好永远不要来。

好了，她问他，上面那些东西，作为一篇小说，像不像谈豹，你读得下去吗？

还行，他说，到时候试着让AI改改看，把这篇由谈豹几篇小说进行拼凑的作品做得再圆融一些，至少看起来不要那么突兀。

那好吧，她说，我要你给我继续读马雁的诗：

是下雨的夜，我们在路上走，

吃枇杷，在每一个春天的晚上

我们相爱。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我的脸色也丝毫不是苍白的。

你告诉我生活是平淡的，每天

早上发一条短信告诉我天气，

是我们相爱的天气，每一天

都适合我们相爱，每天，我应

为你撑伞，倚靠在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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