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我父母写悼词了。”老熊无比认真地对我说。

其实从他这几天开始读崔馨月的《我为陌生人写悼词》,我就大概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发展。老熊的父母和书中最后一个故事里徐姨的婆婆一样,前些年因为感染病毒去世了,当时还在隔离的老熊甚至都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自此老熊便开始了独自等待的时光,往好了说是等待我的到来,往坏了说,是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尽管老熊平时很少和我谈他父母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时就会想起他们,正如书里所说,“一个人的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座坟墓,但对于相依为命的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都被坟墓掩埋”。

书中有不少和老熊相似的人,《馒头,馒头》中的卢毅、《生锈出口》中的吴守拙、《梦中的橄榄树》中的徐姨……老熊一定是读他们的故事,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吧。

“我本来想看看崔馨月会怎么写悼词,结果书里其实没怎么提,感觉她是以自己的生活为线索,串起了这些人的故事,”老熊给自己开了罐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总算在《山峰》这篇里,稍微提了一笔。”

《山峰》说的是陈大山和陈一峰父子两人,陈一峰本是崔馨月挑剔的客户(除了写悼词,崔馨月还做代写演讲稿、文字策划等兼职),但在父亲陈大山意外去世后,陈一峰找到崔馨月,请他帮忙写悼词。(话说小崔这业务推广得挺可以啊)

在陈一峰妻子春晓的叙述中,陈大山和陈一峰的故事逐渐清晰,在矿上严格的陈大山在家里同样严厉,喝酒后就会对家人动粗。高考失利一度和父亲拳脚相向的陈一峰在追求春晓时,也曾信誓旦旦自己一定做个好丈夫,却在后来工作不顺时一样冲着妻子发泄。

“你将来会不会那样对我?”我看向老熊,陈一峰再婚后确实一度把家庭经营得如同童话故事般温馨快乐,但在与日俱增的压力面前,他被击垮了,变得和父亲一样。

“说实话我自己都担心自己,”老熊声调黯淡,“我父亲也是个严厉的人,虽然不会动手打母亲和我,但总是争吵、训斥……”

“你怕成为那样的人?”我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有些凉,“别信春晓的话,‘血液里流的是什么,骨子里就是什么’,这种血统论要不得。”

“但是啊,就像陈一峰说的,我父亲也想当个好父亲,或许陈一峰自己,也是一样吧,”老熊对着书本喃喃自语,“‘把爱藏在沉默里,把温柔压在拳头下。他不是完人,但用尽全力活成了一座山’,你看,这就是文字的艺术。”

相比崔馨月交给陈先生的这段悼词,我更看重她对父子关系说的一段话。

血缘的羁绊,传统的枷锁,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它既是解释,也是辩护;既是接受,也是无奈。在中国的伦理体系里,父子关系永远不是简单的爱恨二元对立,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存在,像是一条打了死结的绳子,越挣扎越紧,最后只能学会与之共存。

“小时候特别烦他,但现在,却还是会想起他。”

所谓父子,或许就是如此吧。

老熊和我干了一杯。

低度数啤酒,但也有一分醉意。

“说说阿姨吧。”

“说起来,我妈有点像《上岸》那篇里苏苏的母亲,”老熊自嘲地笑了笑,“就是唠叨,不是唠叨找工作,就是唠叨找对象。现在有了你,她却看不到了。”

“妈看着呢。”毕竟这是老熊父母留给他的房子。

“苏苏倒是有点像高千,做生意的爸,爱操心的妈,父母大概都是这样吧,”老熊笑了笑,有些苦,他又倒了杯啤酒,继续说,“我妈也是,小时候条件没那么好,她把好的东西都给我吃,我想要什么都给买。”

“是不是也会有压力?”我想起故事里的苏苏和身边的高千,苏苏父亲的生意本来蒸蒸日上,却因为前些年那场让全世界都停摆的事件一落千丈,高千的父母则是十多年前在股市里遭遇了亏损。最后高千的母亲去做保洁,父亲开出租,才熬过了那段日子。苏苏在英国留学,最后一年的学费也是父亲东拼西凑,掏空了家底才交上的。

而苏苏的母亲,就在这段时间因病去世了。

我挂断了妈妈最后一个电话。”这件事成了苏苏心中的一根刺,久久未能化解。

老熊没说话,我望着杯中的啤酒,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大抵天下的母亲都相似吧。“找工作不容易,要提前准备”,“早点有经验,将来才好找工作”……后来除了工作,还总是问找对象和结婚的事情。“你看某某阿姨家的孩子”,类似的话,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

“喂,妈……”说曹操曹操到,母亲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就像书里崔馨月在和苏苏沟通时接到妈妈电话一样,“哎呀,我们挺好的……结婚,还不急不急……哎呀别催呀……”

“或许我们都误解了‘悼词’的意义。它不只是一场告别的注脚,更是一次迟来的凝视。

看着手足无措的我,老熊微微笑着,念了一句书中的话。

“我也想写悼词。”

老熊惊讶地看着打完电话的我。没错,我父母俱在家庭和睦,以前恋爱不顺但现在和老熊也幸福美满,不至于要写悼词咒前男友。

“是小狗啦,我以前养过狗。”

崔馨月这本书以《馒头,馒头》开篇,馒头是开快递站的卢毅捡到的一只小狗,是土狗和萨摩耶的混血,市场价128元。这只小狗是有人买来但拒收的(我也没想到网上居然能买狗),卖家、买家、快递员三方扯皮,卢毅就干脆收养了小狗,起名叫馒头。

卢毅母亲早逝,父亲离家不知所踪,全靠舅舅一家刀子嘴豆腐心拉扯他长大。当年舅舅曾给表弟钰强讨来一只可爱的小黑狗,卢毅和表弟都特别喜欢它,表弟还给它起名巧克力——这是少年心中最好吃的东西。

小黑狗巧克力通人性会看家,一家人都喜欢它,但它却死于少年的无知——狗不能吃巧克力,会中毒,而少年却只想把珍贵的巧克力喂给它吃。

后来卢毅出门打工,在外闯荡,四十岁时遇到了馒头,一人一狗就这么相伴相守。“找不到他做小狗的任何缺点,串串出身乖巧聪慧……”结果馒头不幸误食了居民投了老鼠药的火腿肠身亡,卢毅还在小区群里和人起了争执,但馒头终究是回不来了。

“我以前的狗也是条好小狗,叫Lucky,”我眼睛有些酸,“和馒头一样,特别活泼好动,不看住它就要调皮闯祸,喜欢咬东西,不过总算没咬坏家具,我的玩具倒是咬破了不少。它陪我从小到大十多年,最后安安静静地就走了。”

“所以你一直想养狗,”老熊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被咬过,虽然隔着裤子没咬到肉,但从此就怕起了狗。所以卢毅在群里抱怨,对方虽然说话难听,让我看了也不舒服,但有一句,自己的狗为啥不牵绳看住呢?”

“大概是希望馒头能自由地生活吧。”

我想Lucky了。

老熊介绍说,古人会请名家为去世的家人写墓志铭、行状以及神道碑铭,另外文集的序跋有时也会谈及作者生平,算是古代版的“我为陌生人写悼词”。而崔馨月做的这件事,与其说是“一手拿钱,一手交稿”,不如说是通过写悼词这一行为,见证了一个个普通人的一生。

或仓促而迷惘,或缓慢而执拗,或在时代浪潮中奋勇争先,或在命运拍打中踽踽独行。每个人的故事虽然走向同样的终点,却有各自精彩的篇章。

“活着本身就是对离去者最好的纪念。”整本书最后,徐姨对崔馨月说:“好好活着,好好看这个世界。”

因为你活着的时候,那些离开的人,也在你身上继续活着。

“再干一杯吧,”老熊又开了罐啤酒,“悼词也是一场告别,一场漫长的、迟来的告别。”

今天他明显喝多了,不过,干杯。

“对了,你想养的话,要不要考虑猫呢?”

这男人是醉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只是觉得,相比精力旺盛的狗,安静的猫和书店更配……”

老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轻轻眯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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