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是谁?
在这个AI时代,随便问一下豆老师它们,就能得到许多答案。他是“木匠皇帝”明熹宗,万历之孙,崇祯之兄,是明亡分锅大会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但在明朝诸多皇帝之中,朱由校似乎又不那么起眼,在1991年,林金树、高寿仙两位学者合作撰写朱由校传记时,国内外尚无其他专著可供借鉴,甚至连研究论文也只有一篇。
“所以说,这本书是朱由校研究的开山之作,但我总觉得,这本书读起来有些‘奇怪’,比如书的整体风格,有时像是严谨的史论,有时又似乎是在讲历史故事,引用史料有时原文照录,有时又改写成通俗的大白话;又比如书的内容,写朱由校从他皇爷爷万历写起,倒是没有问题,‘天启有罪,罪在万历’嘛,”老熊对着麦克风念着手里的稿子,“但是书的后半部分,读起来却仿佛是一本《魏忠贤大传》,本该作为主角的朱由校,却在篇幅上完全让位给了魏忠贤。”
“其实这也是天启一朝政治生态的投射,我觉得就像书的初版后记所说,虽然‘不能把魏忠贤的所作所为和天启皇帝的行为完全等同起来’,但魏忠贤的擅权乱政,也与天启皇帝直接有关。写魏忠贤,也就相当于天启皇帝,”匠仔因为约到了林、高两位先生“重版出来”的《错位天子与帝国困局》一书,提议在我们的读书播客里聊天启皇帝,自然也做了充足的准备,“以我的理解,天启一朝,可概括为顽童持利刃,朱由校是顽童,魏忠贤是他手里的刀。”
“然而这个顽童根本就用不好这把刀,同时魏忠贤也是人,野心大,有手段,绝不是一把简单的刀,”高千默契地补充道,“其实我觉得,不妨带着问题来读这本书。比如,为什么是朱由校当皇帝。”

明亡于万历
林金树先生在本书给某某读书的“特别版”中,专门写了一篇文字,提出想和读者一起思考什么是成功,什么是价值,也表示“期待大家在评论区、想法里分享自己的看法”。当然,历史和文学一样,什么人都敢于点评几句,本书的评论中,无端抨击两位先生的人不在少数。但也不乏颇有见解者,比如某位网友为朱常洛、朱由校父子鸣不平,“很多人都主张要立朱常洛为皇太子,立朱由校为皇太孙。可却没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如果有的选,朱常洛和朱由校不见得会当”。
“如果二朱能预知身后事,必然不愿意背上亡国大锅,但历史没有如果,他们先后继位,实乃‘国本’这一不得不为之事,万历皇帝再不喜欢他们,也无法改变,”匠仔说,“这里所谓的国本,也就是‘长幼有序’的嫡长子继承制。”
“万历皇帝的王皇后不能生育,所以长子朱常洛就是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但朱常洛是万历与宫女所生(宫女即都人,朱常洛也被称为都人子),万历不喜欢他,对长孙朱由校同样不喜爱,以至于在立皇太子/皇太孙,准许皇太子出宫读书两件事上,不断拖延,尽显无赖本色,”老熊鄙夷道,“其实万历自己也是宫女所生,但他自己当年淋过雨,后来不但不给人撑伞,甚至还把别人的伞给折断了。”
“其实这在心理学上也说得通,这本书里就举了鲁迅《阿Q正传》作例子,明太祖朱元璋也是一样,当了皇帝就避讳自己的和尚出身,”高千两手一摊,“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不让皇太子读书这点,我也没想明白。”

“有的说法是万历自己年幼时,被张居正、冯保、李太后联手控制,不得不刻苦读书,成年后对自己都人子的身份、不得不读书的经历充满厌恶,所以既不立皇太子,也不让皇子出阁读书。但我的理解是万历故意和朝臣对着干。因为万历自其实清楚,即便自己再怎么厌恶朱常洛,喜欢郑贵妃(这是万历真爱)的儿子朱昌洵,但朝廷诸臣在‘国本’这面大旗下,必然团结一致,绝不会赞同自己废长立幼,”匠仔无奈一摊手,“所以当时连为万历当马前卒的官员都没有一个,万历眼见自己对于国本获胜无望,便尽力拖延,说不定有个万一呢?”
“什么万一?”我有些不理解。
“万历迟迟不立朱常洛为太子,最常用的一个借口就是朱常洛身体虚弱。这固然是借口,但朱常洛在严酷的宫廷环境中挣扎求生,身体不好,也是事实。万历或许会想,拖着拖着,万一朱常洛熬不过去了,自己不就有借口立喜欢的朱常洵了吗?朱常洛也确实刚即位一个月就去世,侧面也可以说明他身体确实不好。”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因为即便立了皇太子,如果皇太子早夭,万历也可以改立福王(朱昌洵),”高千说,“所以万历迟迟不立皇太子的原因应该就像作者说的那样,并非出于对老三的偏爱,就是单纯厌恶朱常洛。”
“但厌恶归厌恶,好歹要给皇子读书啊,结果万历在立储和皇子读书两件事上再三拖延,以至于朱常洛成为明朝第一位‘文盲皇帝’(指没有‘出阁讲读’即由专门的讲官进行辅导),”我感慨道,“万历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是帝国的继承人,说一句明朝之亡在万历,真的不过分。”

明亡于党争
在本书开篇,作者评论当时朝臣“争国本”,出发点不是争朱常洛这个人,而是争“长幼有序、祖宗家法”,有网友就评论说,争国本其实是争话语权,要争的是国家大事的解释权,到底是在皇帝手里,还是在文官集团手里。
“其实作者在后文中,也提到了明末门户斗争之激烈,比如主旋律是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与东林党之间的斗争,而在文官集团内部,甚至东林党内部,同样也是斗争不断,”匠仔一边思考一边说,“往深了说,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同样存在着话语权的斗争,嘉靖朝的大礼议、万历朝的争国本,本质上都可以看作是话语权的斗争。”
“在这一斗争中,被称为‘内廷’的宦官集团就成为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比如在万历朝,冯保与张居正内外联合,形成了足以压制万历的政治联盟;而到了天启朝,魏忠贤得势,皇权也借此压过文官集团,”老熊提问道,“问题在于,这是天启有意为之,是他政治能力的体现,还是无心之得,单纯因魏忠贤个人努力造成的结果?”
“如果是前者,这将颠覆我们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看似宫中顽童,心智却远超常人——朱由校又不是柯南,”我吐槽说,“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经过充分学习,又没有多少政治经验的人,会有这么高的政治智慧。”

“我也觉得,如果朱由校真有政治能力,那他完全应该将国家治理得更好,但显然,利用魏忠贤清扫朝堂,进而巩固皇权,更像是他作为皇帝,巩固自身权力的一种本能,”匠仔也提出疑问,“但在本书第八章,朱由校面对辽东局势,表现得却相当不错,虽然还是有听信谗言的情况,但几次下诏力挺袁崇焕,奠定了两场保卫战胜利的基础。比起前几章的荒唐不堪来,这时的朱由校可以说是判若两人,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有网友就指出,其实比起木匠活,朱由校更喜欢骑马打猎(魏忠贤同样擅长此道,这是他得宠的重要原因),对军事同样热衷,花了大量精力在辽东军略上,甚至还有自己的军事谋划,不过由于朱由校去世过早,他的军事计划也因而搁浅了,”老熊一边翻网友评论一边说,“我的感觉是朱由校只愿意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投入精力,军事、木匠活、骑射、各类游戏……但对于其他国家大事,他没有兴趣,也不想花费精力,就让魏忠贤这个代言人一手包揽了。”
“权势的味道,一旦尝上了,就再也戒不掉了,”匠仔无奈苦笑,“虽然魏忠贤今天被钉在耻辱柱上,但平心而论,他的政治能力相比东林党这些对手,实在是高明太多了。所谓政治斗争,就是让敌人逐渐变弱,让自己逐渐壮大。魏忠贤于内勾结朱由校乳母客氏为强援,于外吸纳不得志的官员为爪牙;反观东林党人,空有一腔赤忱热血,在政治斗争上却显得拙劣可笑,连对东林党人持同情态度的作者也批评他们‘幼稚和天真’。”
“但我觉得,有网友说魏忠贤将空谈误国的东林党人清扫出局,留下有实际能力的官员负责工作,也是过于片面的,比如辽东战场上熊廷弼遇害,孙承宗离任,袁崇焕解职,使得两次保卫战成功带来的希望终成泡影,可以说阉党,或者说党争要负责,”老熊似乎在为熊廷弼鸣不平(你姓王不姓熊啊),“明亡于党争,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

明亡于缺钱
“其实关于怎么评价朱由校,我有一个想法,”高千起身来到白板前,边写边说,“套用一个经典表述,‘时代是出卷人,朱由校是答卷人’,他爷爷、父亲给他留下的烂摊子,一共有三大难题——”
辽东战争,大势已去;经济崩溃,民困至极;内治不修,朝局大坏。
“如果我们再‘透过表象看本质’,那么这三个问题可以概括成‘人、权、钱’,”高千提高了音量,“前面我们所说的党争,实际上就是人和权的问题,而钱的问题,某种意义上更加严重,我可以来个暴论——明亡于缺钱。”
在我的印象中,明朝中后期一直处于缺钱状态。《大明王朝1566》中“改稻为桑的国策”固然是戏说,但也反映出国家缺钱的现实,万历一朝张居正推行改革,明神宗爱财如命,可以说都是因为缺钱。“万历三大征”结束后,更是“国家苦于无钱,百姓困于加赋,国匮民穷,社会动荡”。
“从钱的角度来看,明朝为了维持辽东战争,‘已经陷入了国匮民穷的绝境’,书里提到的数据指出,明朝年收入不到370万白银,而军费开支就超过380万,辽东战事一开,平均一年就用掉400万白银,”高千摇头叹息,“世间已无张居正,对朱由校来说,‘开源不可能,节流又做不到’,只能竭泽而渔,不断加重百姓负担。”
然而,正如书中所言,“明代自中叶以后,风气日坏,贪污盛行,政以贿成”,加上自然灾害频发,百姓活不下去,自然会揭竿起义,“财竭盗起,殄灭无期”。
“那么,对于经济问题,朱由校的答题如何呢?”高千继续为我们分析,“他其实不是没有经济意识,书中也提到,他精于木匠手艺,把自己亲手雕成的护灯小屏八幅交给太监,令他们拿到宫外售卖,还强调要宣传皇帝御制,价值千金,结果手工艺品果然被人千金买走,让朱由校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但相比国家的、百姓的大钱,这千金不过是小钱而已,”老熊哭笑不得地摊手,“作为国家元首,沉溺于小钱而不关心大钱,实在让人无奈。”

“另外书里还有提到,在对袁崇焕委以重任时,还命宦官带上自己和后妃、皇子、公主以及宦官们捐献的十六万两银子犒劳辽东前线将士,”高千冷笑道,“看上去还不错对不对,可要知道,为了重建万历时遭火焚毁的皇极、中极、建极三殿,修建弘政、宣治二门,‘皇后、诸王、公主及宦官捐献四十万两白银’,面子工程远超劳军之花费。”
“我有个问题啊,”我合上书,向高千提问说,“我记得明朝官员俸禄是很少的,比如朱由校号召大臣捐钱修宫殿而不成,只好强令全国官员捐出一年薪水,但还不够,甚至把主意打到戴罪官员身上。那么,钱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长民者聚敛多而抚循少’,在层层压榨盘剥的过程中,百姓生活越来越凄惨,富裕的地主和贪婪的官员却在不断敛财,”高千解答说,“有网友认为东林党是江南地主阶层的代表,藏富于己而致国库空虚,可阉党残害杨涟、左光斗等人,也没从江南士绅手中得到多少钱财来啊。”
“虽然杨、左等人在政治上天真可笑,但他们是气节无亏的君子、真正的高洁之士。阉党斗倒了他们,固然夺了权,却做不到夺钱,而聚敛财富的士绅阶层,阉党既然没办法做到刀刃向内,那自然只能满足自己的‘小金库’,远远满足不了空虚的国库。不过,阉党也没有克己奉公的意识吧,”匠仔奚落道,“而朱由校这个皇帝,面对他的‘时代之问’,他也并非全无努力,可就算留下了一些为数不多的闪光点,这张考卷他终究是不及格的。”
诚如书中所言:“大明帝国致命的病症不是在他统治下生发的,但他的统治无疑使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应该说,他看到了一切困难和弊端,却一件也没有解决。”
“但反过来想,朱由校面对的三道‘时代之问’,换哪个封建时代的皇帝来,都是棘手的难题,但封建王朝中后期的皇帝中,也不乏发愤图强、勉力支撑的,能力不行态度行嘛,但是朱由校,”老熊还是苦笑,“书里的评价也算准确吧。”
他缺乏振兴朝政的本领,更没有振兴朝政的兴趣。他坐在这只破船上,非但没有任何的危机感,反而一如既往,随波逐流,始终把这只破船当作豪华的游艇,只顾自己纵情嬉乐,无视国家的存亡和百姓的死活。

“像他弟弟崇祯皇帝朱由检,虽然担了亡国之君的罪名,但其实真的算是努力了、尽力了、竭力了,”我突然异想天开,“朱由校的锅,就在于他去世得不早不晚。”
要是他和父亲朱常洛一样,来个“英年早逝”,让崇祯皇帝提前继位,虽然从结果上来说也必然逃不开“历史周期率”,但明朝说不定还有机会再努力一把。
要是他再坚持多活个几十年,那他就是亡国之君,足够“盖棺论定”,钉在耻辱柱上再难翻身,崇祯也不用背锅了。
然而这个顽童偏偏只活了23岁,这个许多人大学才毕业的年龄,他已经当了七年皇帝。换言之,相当于在高中和大学的时候,他就肩负起一国的命运,而且最关键的,他并没有经过足够的学习和历练。
可以说,朱由校的作为,其实也符合我作为今天读者的预期,他极少数的高光表现,也成了加分项。

“那该怎么评价朱由校呢?”晚上两人独处时,我问老熊,“有时我也不免会想,他还是个孩子啊。”
“我倒是在读另一个公众号时有所感触,”老熊笑着搂住我,“我们对朱由校的评价,其实就是在评价我们自己。”
一个人的观点和行为,是他生存环境的产物。而偏见之所以会形成,就是试图用自己的观念作标尺,去衡量所有人的生活。
“朱由校之所以成为朱由校,终究离不开他的生活环境,从来没有系统学习做一个好皇帝,又是赶鸭子上架的他,自然听不懂,也听不进群臣的谏言。相反,乳母客氏填补了他心灵中母爱的缺失,魏忠贤则是他青少年时期最好的玩伴,他亲近乃至宠信客魏,其实可以理解,”老熊双手一摊,“为之奈何!”
历史终究不可更改。
“不过其实,我对朱由校的手艺还是挺感兴趣的,”老熊突然话题一转,“比如那个价值千金的手艺,到底啥样子,你不想看看嘛!”
这话题未免转得过于生硬了吧,大概是老熊看我情绪低落,刻意讨我开心。
我静静地靠着他肩头,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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